【GGAD】魔杖的自述

我是块木头。

啊,不要以为我是在轻薄或低贱自己。我真的是一截货真价实的木材,只不过是芯被掏空了,尾部又装饰了一棵漂亮的如尼石。

据说我身上这颗如尼石上的两个字母分别象征着动乱和黑暗结束的光明——听起来很高大上是不是?可这并没有任何用处,我已经在这个该死的暗无天日的纸盒子里住了好些年了,从来没有机会离开过。

有的时候我会和我的邻居们聊聊天。没错,我们魔杖之间是可以相互交流的,只不过多数的巫师压根看不透我们——但他们经常能被拿出去展示一下,幸运的话不久以后就被那个叫格博尔德的人在他们被掏空的位置塞上一些诸如猫狸子触须或者白鲜根茎的东西,然后再不情愿地被一个个两眼放光的小巫师拿走。

“我是真不喜欢他,”某个邻居离开时匆匆和我抱怨道,“我们压根不合适——这根巨怪的胡须也是。”

但我是羡慕的,他们至少得到了去外面的世界转转的机会,而我,我一直窝在这个小架子上,无人理睬。

我以为我会睡到再也睡不着,或者是等到格博尔德他儿子接管小店进行大清扫的时候才会被拿出来——我错了,格博尔德在我半睡半清醒的时候折腾了我,把我展示给一个赤褐色头发的男孩。

他兴奋地点点头。

我大概能猜到我的命运:被塞上一根杖芯,然后我就会随着那位小男孩去上学——如果顺利的话,我可以一直陪着他,这种陪伴的时间甚至可以超过他的父母朋友或是伴侣。他看起来是个不错的小主人,比起拿走我邻居们的那些傻乎乎的小孩子们要强得多。

我被塞入了一根渡鸦的羽毛——我的主人后来告诉我,那是他偶然间得到的一根羽毛,粘在了他的身上,直到他回到房间才肯掉下来——因为实在是在店里住了太久,我离开奥利凡德魔杖店时甚至还被小小地欢送了一下。

“等着瞧吧!”我对我的老邻居们说,“我肯定会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


我离惊天动地的事业越来越近了,我的小主人是个非常有天赋的巫师。我经常能听到他的教授在课上夸奖他:“格兰芬多加五分”“格兰芬多加十分”……我知道这些是对我小主人的表彰,也是对我的。

但我能感觉到我是孤独的,我的小主人也是。同寝室的邻居们太过平庸:他们要不然被塞进了自己不是很喜欢的材料,要不然就是总觉得自己的主人别别愣愣。我和他们保持着友好的关系,但我知道,就算他们长得再漂亮,我们也不算是能够真正互相理解的朋友。

我甚至上过报纸——“霍格沃茨学生阿不思·邓布利多荣获巴纳布斯·芬克利优异施咒手法奖”我向邻居们兴致勃勃地大声朗读地这篇报道,头版图片的正中央就是我,我的后面是我的主人。此时的他渐渐褪去了稚嫩的模样,他蓄起了头发,是个俊秀的少年了。

我们一起出了名。我无数次听到别人向我的主人描绘着他的美好未来,他自己的语气也极为憧憬;然后话题再往之后延申,聊到未来的家庭——他一向是和善的,可每当聊到家庭相关的话题就会沉默下来。

我当然知道是为什么。我知道他家里是什么样子。我的两个朋友——如果我真的可以称呼他们为朋友的话——年长的那个精神很不好,她将自己过多地消耗在了家庭琐事和重复的劳动之上,而且脾气也不是很好,对我的问题总是爱答不理;而年轻的那个被塞进了一根蜷曲的山羊毛,连着脾气也变得暴躁了起来。他们不是什么好的伙伴,我能够理解主人的不开心。

我本应该有另一位同伴,主人还有个小妹妹。我听说过巫师家庭也有可能生下完全没有魔力的孩子——哑炮,他们会这么称呼。可主人的小妹妹不是,她有魔力,甚至不需要一根魔杖添乱她的魔力就时常把家里搞得一团糟,我没少帮助我主人收拾烂摊子。可那个小姑娘就像没个尽头似的,隔三岔五就会炸坏些东西——如果不是房子本身的话。我很快理解了年长的朋友快速衰老的原因。

但家庭是家庭,它是无法困住我的主人的。我信心满满地陪着他度过了人生最重要的考试。最近他在和一位叫做多吉的朋友商量学期结束后去世界各地旅游。

我很期待这次旅行:不仅是可以见到各种各样、甚至是颇有名气的同类,运气好的话我甚至可以试着挑战一下奇奇怪怪的咒语,或者一些危险的动物——那会是我惊天动地事业的第一步。我是从不惧怕挑战的,我宁可恐惧无聊。

同行的家伙很忠厚老实,他算不上一个多么有趣的同伴,但他的存在让我很放心:在我恣意撒欢的时候有那么一个会劝诫我早点休息的存在。“明天是旅行的第一天,我们今天应该好好休息,晚安。”他躺在破釜酒吧的烛台下面对我说道。


或许我不该听从这个实心眼的同伴的劝告的。第二天早上醒来后似乎是变了天,我的主人红肿着双眼和多吉说了再见,然后带上我幻影移形回了家。

这还是家吗?房子一半被炸开还没有来得及修复,天花板被豁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墙壁摇摇欲坠勉强支撑着。那位严肃的女士没有生气得倒在地上,我熟悉的前辈也奄奄一息、伤痕累累地躺在她身边。我的主人嘶喊了一声,然后重重地跪倒下去。

我的前辈最终和那位她服侍了很久的主人一起长眠于地下。“再见。”我声音哽咽地对她说,“我会想您的。”

她声音沙哑地笑了笑,“能陪伴她到生命尽头也算是件好事——只不过我没想到这天这么快就会到来。别哭,小家伙。”她安慰着我,“你要学会承担责任了,往后,我的工作就会变成你的。我获得了解脱,你要学会坚持。”

她说得很对,坚持。我说过,我不恐惧挑战,我恐惧无聊。日子是重复的,雷打不动的每隔两三天修复一下被损坏的房子,每隔一天修复损坏的家具,每天反复施加保护咒语,还有每天指挥锅碗瓢盆做出一桌子饭菜再清洗干净。太过于重复枯燥了,这令我极为苦恼,我每天工作的新花样甚至不如桌子上的那只羽毛笔多。

我知道我还年轻,并且我生来就拥有着令人艳羡的强大魔力。但是我仍然清楚地感受到这样的日子在将我一点一点抽空,不仅是魔力上,更是精神上;我明白了我那位前辈的苦衷,明白了她为什么有时连我的问话都懒得搭理,我开始厌倦这样的生活,我不想我的期待成为泡影,我想念那场错过的旅行,我渴望着外面的世界。

我开始在半夜惊醒,梦里我和我的主人永远地被困在了这个房子里,我们的魔力逐渐干涸,拼死挣扎却仍然逃离不开——这太可怕了。


或许梦总是反的,隔壁巴沙特女士的侄孙来拜访了我的主人。见到那个男孩子的瞬间我就知道了主人无处宣泄的愤懑终于可以消散了:不止在于他过分优秀俊朗的外形和他那灿烂如夏日阳光一般的金发——更在于他手中的那根魔杖。虽然形状不经修饰像是随手折断的藤蔓,但是我可以轻而易举地识别出同类的气息:各种意义上的同类,我能感受到对方隐藏在粗糙外壳下的强大魔力。

我料得不错,那个男孩子再次点亮了我主人眼里的光。他们整天在一起,我也收获了最为亲近的朋友。我能感受到主人和那个男孩子待在一起时候的快乐,那是发自内心的快乐,虽然他仍被困在家里,但他的兴奋程度不亚于先前的任何一次获奖。或者说,在主人心里,那个男孩子就是上天赐予的最宝贵的奖赏。那个金发男孩也逐渐取代了主人的小妹妹成为我每天见到时间第二久的人,山羊毛杖芯那家伙吼过我,不过管他呢,我只希望我的主人能够开心,这就够了——

假如我能知道未来的事情,我或许会想办法让主人听一听那个讨人厌家伙的说法。未来的事情告诉我,我曾经以为足够的东西,其实远远不够。

“他们是真觉得我们那样好脾气吗?”我的好友问我,彼时我们的主人们正在热切地聊着第三根魔杖的问题。

“我只是希望阿不思能快乐。”我压下一点酸溜溜的想法,“不过就算他们找到了那根传说中的魔杖也应该不会抛弃我们的。我了解阿不思的性格。”

而我的朋友就没有和我一样的信心。他的性格其实有点古怪:有的时候及其自信(不过他也确实有理由如此),但有的时候又会纠结在在细枝末节的地方。好比现在,提起他主人想要换魔杖的事情后他平时嘲弄山羊仔的那份信心就荡然无存了。

我花了好久安慰我的朋友。从那个插着夜骐尾羽的家伙不一定存在讲到我们划开主人们的掌心创造出了那个现在被他的主人挂在胸前最靠近心脏的地方的精巧银质挂坠:

“你瞧,我们承载了他们这么多珍贵的回忆,他们不会轻易把我们抛弃的。”

他的情绪好了一些,但也仅仅是一些,我感觉他有事情瞒着我,但我出对于朋友隐私的尊重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我应该问的,我不该压制自己的好奇。或许如果我问了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

主人的小妹妹躺在房间里,除了缺少一个躺在地上的我的同伴以外,和主人母亲当时的情况几乎一模一样。我的朋友被我主人的朋友紧紧攥在手里,他朝我张张嘴。

“对不起。”他无声地说道。

需要道歉的不是我,需要安慰的也不是。我的主人,我那么好的主人,在短短几个月内接连失去了母亲和妹妹。我盯着主人的金发朋友,快说点什么,什么都行,你快开口啊——

该死的,那个金发小子居然就那么走掉了,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有说。

那也是我倒数第二次见到完好的我的好友。


我有说过我能感知到我主人的情绪吗?我有说过我的魔力会受到我主人的影响吗?原谅我,后来的事情我也不是很记得了,记忆总会下意识地回避痛苦的事情。我只能模模糊糊地记得主人的妹妹像他们的母亲一样被埋葬,一同被埋葬的少了一个我的同类,却多了我的主人的欢乐。

山羊仔的主人挥着拳头朝我的主人打来,他没有闪避。其实挡住这样的袭击对于被悲伤浸润的我的主人或是我依旧不是难事,但是我的主人选择接受,我尊重了他的选择。



我曾经有过两个愿望:一个是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一个是希望我的主人能够长久地开心下去。后者已经成为了永久的奢望;而前者,我自己都不忍心去细想。

我们现在搬回了我主人曾经上学时的那座城堡,是不过这次,他的身份不是学生,而是教授。我不再是被夸奖被加分的那一个,而是在教室前面给一群小鬼头做演示的那个。

我主人的朋友,不,曾经的朋友似乎在将他们规划的事情落成现实;只不过比他们当时计划的还要宏大,还要强硬。我和主人在报纸上见到了那位金发少年的身影——他不再是我记忆中的样子了,除了异瞳能够让我一眼认出他;他金发渐渐褪了颜色,似乎失了一些少年的热切,多了一丝凛冽的距离感。

我试图在报纸上认出我的朋友,但很可悲地失败了。我的安慰终究没能成真,另一个同类取代了他的位置:那是个有着节节凸起的魔杖,看起来做工很讲究。那肯定是他们当初畅想过的那一位,有着夜骐尾羽的家伙——那位履历满满的前辈。但我还是想念我的朋友,有着独一无二的外型、桀骜不驯却又有些敏感的朋友。

主人长久得休息不好。此时他也不再是那个夏天的模样,他的头发和胡子越蓄越长,身形也慢慢地变了。但他的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清澈,除了总有一抹擦不去的悲伤。我帮他联系他在世界各地的朋友,他们在暗地里反抗,反抗曾经与他最为亲近的人,反抗他们曾经共同的规划。


但他也不是完全地失望,我能感觉到他仍然心存侥幸。我也是,或许假如那个金发小子不那么极端——我知道我主人是会乐意见到他与魔法部那边相互退让协商的。他偶尔会呆呆地看着我,似乎是通过我看我的朋友、和我朋友的主人——“他会改变的,是吗?”他寻求帮助般地问我,也似乎是在拷问自己,“或许我能帮他意识到问题。”

我又一次见到了我和我朋友共同创造出来的那个银饰,是那个拎着箱子的雀斑巫师带给我主人的。我很想问问它另一边的情况怎么样,我的朋友最近怎么样——但魔杖只能和魔杖交流,银饰沉默着,我打听不到任何消息。

我的主人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走过运了,他的想法也没有落实。我陪他看着飞进飞出的猫头鹰,信件几乎将他淹没;魔法部的那些人,一开始我对他们很陌生,到后来我闭着眼睛仅凭声音就能区分出他们的身份,越来越频繁地找我的主人谈话;我的主人习惯将报纸中的文章剪下来保存,现在它们已经塞满了一整个柜子。

阿不思曾经光滑平整的额头被他皱出了纹路,但他眼中的犹豫从迷茫渐渐变得绝望然后又成了坚定。我知道,时间快到了。我颤抖着,但那不是因为恐惧。



我没想到决斗场上迎接我的不是那位前辈,而是我的朋友;我更没有想到我的主人赢得了决斗之后也会换掉我,将那位前辈带在身边。

现在我又回到了昏暗漆黑的抽屉里,不知道下一次出去会是什么时候。我被困在木匣子里,听不真切,阿不思似乎搬进了校长办公室,根据偶尔来拜访他的人,他现在有着满屋子的银器——但他的第一个银饰,此刻正破碎地躺在我的身边。

“你瞧,我的安慰失效了,我们都被那位前辈取代了位置——不过也没那么糟是不是?我们又见面了。”我对我的老朋友说道,他此时在银饰的另一边。

他艰难地、低低地应了一声。他现在被撅成了两截,我的主人同意了销毁我朋友的决议,却又在他消失之前偷偷地把他找了回来,塞进了我所在的匣子。

我实现了离开魔杖店时对老邻居们的承诺,然后又被关回了无尽的黑暗之中——这样似乎也不赖。只不过我见不到我的主人,看不到他的悲喜;只能凭借和他的情感联系来猜测他的状态。


我睡睡醒醒,朋友精神好的时候我们就聊聊天,他休息的时候我也眯着眼睛。那位有经验的前辈应该足够保障我主人的健康,这样说来我只算是让贤,而不是渎职。我和老朋友聊着那个夏天,聊着他的主人是怎么找到的那位前辈、然后冷落了我的朋友、再然后又把他翻出来,带到决斗场。

这样的日子真的不错,我迷迷糊糊地想着,我好像逐渐走出了那个夏天的阴影。

时间太久了,我和我的朋友对于彼此的经历早已经了如指掌,甚至我们能够一字不差地复述出对方的故事。应该的确是太久了,我太久不见阿不思,和他的情感联系弱了许多,除了偶尔的激动外我很久没有感受到他的情绪了。


然后——

刺眼的光。

原来在黑暗中呆久了烛光也可以如此刺眼。

阿不思久违地把我握在手里。

我终于又一次看清了他。

他清澈锐利的蓝眼睛没有变——可其他的……我记忆中的红发小人变成了银白色的。他的皱纹变得更深了,他的头发和胡须变得很长,却丝毫不凌乱,看来是没有我陪伴的这些年他也有在好好打理。

阿不思凝望着我,我感受到了久违的浓厚的情绪,追忆、悔恨、怀念,他们掺杂在一起,像是淹没在一杯最难以下咽的苦艾酒里。这里不是校长室,校长室不会只有一盏烛火,校长室也不会这么破败不堪——

我环顾四周,认了出来,这是那幢房子。那幢我和我主人曾经以为会埋葬我们的房子,那幢在我和我朋友的记忆中永远载满的快乐的房子。它现在灰扑扑的,墙皮都脱落了大半,看来是很久没有人来打理过了。

然后——我注意到了我主人的手,右手,枯黑的右手。我开始颤抖,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我知道那会带来什么——我似乎知道了为什么我对主人感知弱了许多。我害怕,我恐惧——那是真正的恐惧,我不敢想象那一天的到来。

我想抱住他大哭,但魔杖只能和魔杖交流,我呼喊出的话语阿不思听不见。我拼命脱离阿不思的掌控独自释放一些魔法——

我尽了我最大的努力,只在斑驳的墙壁上投出了一些摇晃的幻影。我慌了,我无助地看着我的朋友,他似乎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但是破败的身躯只是闪出了一些光亮——

又熄灭了。

我发出无声的哀嚎,转向阿不思。他眼中噙着泪,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挂在他的鼻尖。

“我希望我没有做出错误的决定。”他喃喃道。

他把我们带到一座教堂后面。我认得这里,这是埋葬了主人的母亲和妹妹的地方。

他最后一次将我拿起,我帮助他挖出了一些土壤,他郑重地将那个破碎的银饰放进了凹陷的地上——然后是我虚弱的朋友——最后是我,这是他最后一次握着我。我眷恋着他的触碰,但我无法主动移动——

一滴泪水砸了下来,然后——我被泥土挡住了视线。

我错了,

逃出了那幢房子、逃出了那个夏天的,只有我;我的主人从来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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