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勒特在德姆斯特朗的过错虽然足够令他被学校开除这一后果无可转圜,但是这远不够让两个小家伙之间产生嫌隙,巴希达对这一点心知肚明。但她的目的不是这个——她提起这件事,只是因为她需要一个契机。上辈子的事情她心如明镜一般:面前的少年能力和谋略均不在自己侄孙之下,只不过他形成对巫师界发展的主张要晚于盖勒特——可就算把古往今来所有的男巫女巫都算上,现在的盖勒特和阿不思也算得上是佼佼者,因此想要蒙蔽得了阿不思·邓布利多,需要的不仅盖勒特·格林德沃的甜言蜜语,还有阿不思自己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理性封住,全身心地投入盖勒特细心编织的美好梦境里。
而她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找准机会,将这个绚丽美妙的幻影戳破。
“巴沙特女士,您的意思是?”阿不思考虑过巴希达可能有过的反应——无外乎是应允或者反对,从盖勒特的茶叶渣占卜来看,后者的可能性居高;但是像这样心平气和看不出任何怒气地向自己揭亲侄孙的短是阿不思没有料到的。
“没什么,就是想问清楚你到底知不知道他的性子。”
巴希达看似回答得随意,阿不思心中的疑虑却丝毫没有消散,他只得硬着头皮回答。“我们聊过德姆斯特朗的事情,我觉得盖勒特的一些做法——”他打量着巴希达的反应,可历史学家笃定主意不给阿不思看出任何端倪的机会,“——可能有些过于激进了——不过我们会注意的,以后——”
如果有阿不思在,那当然好;可惜梅林没有给这个不幸的世界一个这样的机会。巴希达悲哀地想。“阿不思,”她数不清今天第几次打断人说话,“那你应该知道他骨子里是特别冷漠的人。”
赤褐色头发的少年默不作声。
“他对待人怎么样?——除了你之外的人,”她补充道,“比如阿不福思和阿利安娜。”
巴希达当晚睡得一点也不踏实。明明盖勒特被她说得泄了气,明明阿不思在她提到阿利安娜的时候被戳中了心事;她也分别向二人挑明了预言还从未出过错并且阿利安娜的身体经不起折腾或冒险——她做到了所有自己想做的事,可她心里还是难受得紧。
也是啊,她翻了个身,最初是她介绍两个少年相识,是她看着他们熟稔起来,她对于那个终究没能成真的美好未来的期许丝毫不比两个当事人少。她也知道自己的做法未免过于残酷无情,无论是让现在的盖勒特为他还没有做的事情背负责任,还是在本来就被现实困扰的阿不思面前直言他不该忽略那个实际上是他痛苦根源的妹妹,都无异于在伤口上撒盐。
可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盖勒特失魂落魄地求着自己帮他做门钥匙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可不久以前他还曾经眼神闪光地向她讲述戈德里克山谷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比沉闷德姆斯特朗或者无聊的家里强了不知道多少倍——结果最后他连英国都再未踏足。
还有盖勒特离开之后她终究觉得放心不下,赶到邓布利多家中才看到哭得几乎脱力的邓布利多家的两个男孩以及躺在地上早就没了生命迹象的阿利安娜。葬礼上本来就瘦高的阿不思比平时还要瘦削,颧骨都突了出来——她眼睁睁地看着阿不福思的拳头结结实实地落在了阿不思的鼻子上——在这以后她也几乎没见过阿不思,除了决斗的前一晚阿不思在这个老房子里坐到了半夜以外,她与阿不思的联系都是通过猫头鹰进行的。
睡得不踏实的不止巴希达一个人,盖勒特同样辗转反侧了一整宿。无论如何,就连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他表达出来“爱”的次数远远多于他思考这个字内涵的次数,严格意义上来说,他甚至并未花时间仔细思索过“爱”意味着什么。他是语言的大师,无师自通般地明白在什么场合下该说什么话,不用花时间斟酌就能信手拈来能让阿不思满心满眼盛满欢喜的字眼。
可难道必须洋洋洒洒写出关于情感的十几寸论文才能被准许使用这个字吗?没有这样的道理。就算是他无意中使用了程度过深的词,那又能怎样?他愿意与阿不思分享他的事业、不介意阿不思对自己的计划改上两笔、愿意为了他推迟自己的事业——那甚至都算不上为了阿不思,而是为了他那个累赘妹妹……除了阿不思以外,他笃定自己不会再容许任何一个人让自己改变至此——这些还不够吗?
他想不通为什么姑婆要对自己进行指责,巴希达的话像逃脱不开的梦魇一样追着他,“你只是在利用他的才华……你不爱他……”可被阿不思的才华和灵魂吸引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与阿不思的相遇简直是梅林赐予他最大的幸运,他们享受相处的每一寸时光,从精神到肉体都无比契合。至于他们的事业,那是他们共同构筑的未来。他将阿不思从看似无望的束缚中解脱出来,又给了阿不思一个切实可行的美好愿景——阿不思也一样热衷于那个能够洗刷过往不幸的未来,那个不会埋没自己才能的未来——盖勒特确信自己没有忤了阿不思的意愿。他们的感情和野心相交织,不可能有任何两人比他们的关系还要紧密,盖勒特困惑地想:倘若只是因为出于感情在一起而志趣迥异,那爱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正如他想不通巴希达为何指责自己利用阿不思一样,失眠的盖勒特同样想不通姑婆到底觉得自己为了什么被阿不思吸引才能算的上真正的感情。诚然,阿不思有着极为出色的外形和性格——但这于他们而言不过是最无足轻重的优点,盖勒特无法想象自己会倾心于一个头脑迟缓的人,即使那个人有着和阿不思一模一样的外表;在德姆斯特朗他见过不少有着优秀的皮囊的人,可没有一个人的能力和头脑可以与自己和阿不思媲美,他向来对那些人嗤之以鼻。
盖勒特昏昏沉沉的,直到天色微亮才勉强睡着。而不远处的邓布利多家则是有人彻夜未眠。
“我把安娜哄睡着了。”巴希达走后,阿不福思一边下楼一边语气生硬地说。阿不思没有搭腔,他看起来颇受打击,只是缓缓地捧起杯子抿了一口茶。
“我听了你和巴沙特——别说我偷听!家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他看见哥哥抬眼,略有些心虚地大声抢白,阿不思手疾眼快地施了个隔音咒。
“你明知道她说的都是对的。”阿不福思直白得不留情面,“你就是在自欺欺人。”
“我……”阿不思一时语塞,于是又被自己弟弟抢过了话头。“精英先生不会想不明白连我这个O.W.Ls都没考过的人都能看出来的问题吧。巴沙特可是他亲姑婆,都和你那么说话了——他就是个流氓!”阿不福思忿忿不平的啐了一口。
“别这么说——”阿不思下意识维护,却被气势汹汹的弟弟瞪了回来,“至少……我们的计划如果成功,安娜就不用再躲藏了。”
“到现在你还护着那个流氓?”阿不福思提高了音量,“巴希达的话你没听见吗?安娜的情况根本不能动!”
“我知道……”阿不思语气有些躲闪,“我会……会劝盖勒特等等,等安娜情况稳定下来——”
“等等!”阿不福思阴阳怪气地重复着这个词语,“多么高瞻远瞩又伟大的决策啊,等等!为了所有巫师的福祉,亲妹妹的性命算得了什么呢?等安娜稳定些——你是看不到她的状态吗?她不能动!——你们是不是巴不得安娜早点死,这样你们就没绊脚——”
“住嘴!阿不福思!”阿不思厉声制止,可阿不福思没有理财,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了。
“没了绊脚石,你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对,你不是正愁被锁在家里没法动弹吗?这么大的牺牲没人看到没人发奖多么委屈——等我开学家里只剩下安娜他就好下手了,一个意外而已,就像他在那个黑魔法学校干的那样。你肯定不会质疑的,是不是?你巴不得摆脱她,或者你们还想摆脱我——”
“闭嘴,阿不福思。”阿不思这次声音沙哑且颤抖,但是他用魔杖抵在自己的喉咙上,这使得他的声音清晰地压过了对方。阿不思摆摆手,一杯茶飘到了阿不福思面前:“喝了它,然后去睡觉。”他命令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