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盖勒特从她的茶叶残渣中占卜出来的一样,巴希达现在的确心慌意乱,又愤怒——怒火的朝向主要不在于盖勒特或阿不思,而是她自己——那两个孩子,不世出的天才,当然会相互吸引,是她自己做得太少了。或许她早该向阿不思讲述导致自己侄孙被德姆斯特朗开除的那个危险实验,告诉阿不思盖勒特其实是个多么离经叛道内心冷漠的人;或者直接向盖勒特挑明阿不思对于他来说就是未来唯一对他有威胁并且亲手覆灭了他几十年谋划的人,让他早早对阿不思死心。
魔法史的手稿散落在书桌旁边,刚刚从阿不思家里带回来的讨论资料被她随意地放置——现在书籍的编篡工作不是最重要的事情。巴希达烦躁得坐立不安,连修正两个孩子见面这么简单的错误她都修正不了,谈何修正魔法史那一大串需要投入大量时间和精力的细节?
侄孙今天一反常态地早早回来了。盖勒特向她打招呼时,巴希达刚刚指挥着两块牛排跳到炭火上——她睨了一眼侄孙,小家伙不乐意得很,似乎是被迫做出了什么决定一般。想也知道,大概是阿不福思放羊回来看见盖勒特在家里、自己下午又去拜访忍不住发了脾气;他们两个上辈子就不对付,只是苦了阿利安娜和阿不思。
所谓倒霉的人说咒语都会嘴瓢,巴希达发现今天的牛排及其难切,明明已经换了四五次切割的位置,刀子把盘子滑得刺啦作响,筋膜却依旧顽强地将把叉子戳出了十几个洞的牛肉连成一整片。
“姑婆,你听我说——”盖勒特实在看不下去自己和自己较劲的姑婆,打破了僵持的气氛。
“不,你先听我说。”她果断地打断了自己的侄孙。
她一向对盖勒特疼爱有加,今天这个语气打破了她以往的和蔼形象,盖勒特愣了愣。“我本来不想插手你的事情,但是你每天都出去那么久,说是来我这边散心,我连你的人影都见不到。”巴希达缓和了一下自己的语气,或许是自己想多了,或许盖勒特真单纯是每天在山谷里面逛得久了呢?她努力控制住言语里的指责意味,“好歹我也算你的监护人,你这些天白天都在哪?”
“邓布利多家——我最近认识了阿不思,他——”明显地犹豫一下之后,盖勒特回答。
“——阿不思!阿不思·邓布利多!”巴希达像吼叫信一般厉声嚷起来,又一次打断了侄孙的话。手里的刀叉也叮叮当当地掉落盘子上,她有些气急反笑:“你不知道他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吧?他是你实现你脑子里那个理想的障碍!他是打败你的人!”她感觉到血液澎湃地往自己脑门上涌,侄孙真的是傻得可笑。
“我知道。”出乎她的意料,盖勒特对这个信息接受得极为迅速和平静;没有犹豫、甚至他的回答也没有多余的词语。
侄孙的坦诚反而把气头上的巴希达搞糊涂了。“你知道什么?”
盖勒特的语气平淡至极:“我看到了未来,和您说得一样——”他突然激动起来,放下刀叉,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但我不信——阿不思那么夺目!所有的人都在浪费他的才华,他的精力,他的时间!他不应该被妹妹绑架在这个山谷、也不绝应该站在我的对立面——”盖勒特呼吸急促,仿佛他已经看到了熠熠发光的王座上的两人:“他只应该在我身旁,我有信心让他跟我走!我几乎要成功了,姑婆,只要你——”
“我不会帮你的。”巴希达断然拒绝,“也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我会劝阿不思,让他离开你——”
“我是他的救赎——”盖勒特大声反驳。
“你只会把他推向更深的绝望!”巴希达用更大的声音勉强把侄孙盖过去。“连阿不福思都看出来了,你觉阿不思还能自欺欺人到多久?”
“那个蠢货,他和你编排了我们什么?”盖勒特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阿不福思什么都没说,我也不至于傻到需要人告诉我才看出来——”
“看出来什么?”盖勒特看起来随时都能暴跳起来跑到邓布利多家向阿不福思施咒泄愤。
“你不爱阿不思,”巴希达说,她祈祷自己的声音中不要有盖勒特能听出来的不忍——或许是刚才为了压过盖勒特的叫喊,她现在的声音颤抖沙哑得很:“你只是在利用阿不思的才华,和他对你的感情。”
她的话像一个石化咒一样击中了盖勒特的胸口,他僵在原地足足有一分钟,就连攥紧的手也没有放开,指节被他自己压得发白。
“您说什么,姑婆?”他无力地问,语气中失去了刚才的斗志。
巴希达霎时心疼起来,但她还是开了口:“你只说阿不思会如何帮助你成就事业——可这么久了,你们相处这么多天了,你下意识的反应不是说你们相处得愉快,我不需要借助任何其他的因素就能判断出来:你不爱他,盖勒特。你只是在利用他。”
一向能说会道的小家伙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在她面前垂着头失落地站着。
巴希达叹了口气,将侄孙按回餐桌的座位上,又帮他切好了剩余的大半块牛排:“你应该相信你的预言的,盖尔。”
盖勒特后来也没有吃那半块牛排,他只是呆呆地盯着牛肉,似乎那和他并不在一个世界——直到巴希达提出来让他回房间歇歇。
巴希达也没有吃下自己的牛排,明明自己已经说动了盖勒特,可她丝毫高兴不起来:不只是自己的烦躁心情丝毫未减轻,她甚至因为心疼心情低落又没吃好晚饭的侄孙更加难受了。思来想去之后,她还是给阿不思写了张纸条,绑在克尼科勒斯的脚上让它带给阿不思。
克尼科勒斯很快带回了阿不思的回复,说他很欢迎她随时过去坐坐。巴希达在一天内第二次踏入邓布利多家门时她看见阿不思探头瞥了一眼她的身后——或许他在期待着那个金发异瞳的少年吧,巴希达在心里暗暗地骂着自己不近人情,表面上却滴水不漏。
阿不思有些腼腆,“姑——巴沙特女士,不好意思让您大晚上跑一趟……我想盖勒特已经和您说了?”
“是的,他今天晚上回去很早。”巴希达将“今天晚上”几个字咬得很重,阿不思的脸微微红了。“阿不福思忍不下了?”她问。
“不不,不是阿不福思。我觉得我们不应该再瞒着您,”小家伙的耳根有点变亮,“我就劝着盖勒特早点回去了。”
巴希达板着脸点头,阿不思似乎是想问她什么——他当然会想问自己的态度。“阿不思,”巴希达还是先开了口,“你知道盖勒特为什么被德姆斯特朗开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