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误会与马脚
“看看这是谁?自称先知的年轻人?你大概没能料到自己会被关押吧。”托马斯的语气令人无比厌烦,如果不是盖勒特见识过的人足够多且性格足够繁杂,他几乎要怀疑这个虽然有些行事急躁但在公共场合称得上是不失风度的异国王子是被哪个面貌和声音都相似的人冒名顶替了。
盖勒特一言不发,任由来人趾高气昂地在狭窄的房间内来回踱步。“不过你倒是机灵,搭上了弗朗西斯的线。”托马斯依旧不依不饶地对他评头论足,“或者你是想借此演一出苦肉计来博得王室的好感?可惜你选错了人,跟着弗朗西斯那个家伙没有什么前途。你想要什么?名誉、地位?倒不如你给我做个预言,或许我会考虑把你从这个不见天日的牢房里面捞出来,说不定你会在葡萄牙得到重用、也不必再顶着诺查丹姆斯学徒的名头屈居人下。”
盖勒特冷哼一声,“原来是为了这个。”他生硬地回答道,“如果你想要的预言不包括夺位失败永远也坐不上葡萄牙的王座的话,恐怕我们没有什么好聊的了。”
他看着托马斯的骄傲神色瞬间褪去,脸因为愤怒而涨成了猪肝色。“看来亨利国王说得一点没错,你这个所谓的先知不过是招摇撞骗而已,枉费诺查丹姆斯对你高看一眼。”他气急败坏地扔下一句话,随即离开了房间。铁门被他重重带上,沉重的铁锁晃动着,和门碰撞出咣啷咣啷的声音在走廊的石壁中回荡。
盖勒特又在这个冰冷的屋子里住了两宿。第三天的清晨,他在半梦半醒之间听到有人将钥匙插进了锁孔,他被松开脚踝处的束缚、带到了大厅里。“弗朗西斯向我们解释了经过,”坐在大厅正中央的亨利说道,“你救了我儿子、还有六个连的士兵的命;因此,我们决定对于你擅自进入王宫、”他瞟了诺查丹姆斯一眼,“又在被安排到厨房工作的当天晚上擅离职守离开王宫的不当行为既往不咎。当然,我们也不想容忍更多不守规矩的举动。暂且放你两天休息,后天准时到厨房,不得出现任何纰漏。”
盖勒特回到安排给下人们的住处,这里是个不算大的双人间,不过整体还可以算得上干净整洁,比起前几天的落脚处已经好了很多。房间的另外一位主人此时不在屋——不过这倒也正常,王宫各处餐膳加上隔三岔五的晚宴,厨房从早忙到晚是常有的事情。盖勒特打开柜子,除了一个装着合身干净的换洗衣服和出入手牌的袋子之外空空如也。他将衣服对着自己比划了几下,大小剪裁分毫不差,甚至一些暗纹都是他喜欢的样式;他抬了抬眉毛,又仔细将柜子里外搜索了一遍,依旧是没有任何的异常。直到他又翻开床箱,才看到一张藏得隐蔽的牛皮纸,上面是他十分熟悉的细长的、圈圈套圈圈的字体:“如果方便,天黑一小时之后花园角落见。”
黑夜降临之前,他悠闲地在相对舒适的床上补了几个小时的觉——这种放松是他久违的感觉,但身体似乎已经习惯了更为恶劣的环境。他本打算睡上一整天,却不由自主在休息了几个小时之后就清醒了起来。盖勒特敲打着因为对于自己过于柔软的床铺而有些酸疼的后背,发现此时他的室友已经结束了一轮的工作回到了房间。
“是我刚刚的声音太大了吗?”新室友略显不好意思地问。
“没有,年龄大了,睡不长。”
对方显然将他的话理解成了年轻人对于时光流逝的感慨,放松地笑了笑,“谁不是呢。我小时候在家里放羊的时候成天睡不够,现在在这里当差反而心里装了事似的每天起得很早。”
放羊?盖勒特听到这话之后将眼前的年轻人反复打量了好几遍。高挑的身材,但是长脸,加上金色的头发,一点也不是他记忆中阿不福思的样子——硬要说的话,比起阿不思,这位室友的面貌倒更像他自己一些;当然,他也不寄希望于阿不福思对待他这样的一张脸能有什么好态度。
“我叫利斯。”这位面貌与盖勒特有三分相似的陌生人说道。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当他迟了一些抵达花园尽头的时候,阿不思小声说道:“我高估了亨利和凯瑟琳。对于他们又将你关起来的决定我也很不赞成,不过我想至少我应该向你表示歉意。”
盖勒特抬了抬手表示没事,阿不思话语中的“又”字在他听来极为刺耳,仿佛是故意提醒他过去一般。他暂时还是不想理会这些事情。“你找我出来不只是为了道歉吧。你是怎么在埋伏下成功地将法国士兵安全送达的?”
“这正是我来找你的理由之一。”阿不思回答,忽略了盖勒特言语中的小刺,“今天早上亨利和凯瑟琳在将你释放之后又立即下令逮捕了英国特使。”他看见盖勒特询问的表情,“我也觉得奇怪,因为据我所知西蒙完全没有机会将信息传递出去——他在这里有不少眼线不假,但是自从玛德琳——就是查尔斯的未婚妻——的船出问题被英格兰士兵护送回来之后我也一直派着信得过的人盯着他们,而根据他们的消息:并未见到任何与西蒙有关的人到达英国士兵的营帐。”
与阿不思想象中的严肃表情截然相反,盖勒特反而“扑哧”地笑出了声。“听你一口一个‘英国特使’、‘英格兰士兵’的,差点令人以为你和英格兰有什么深仇大恨。你是忘记了你自己就是个英国人了吗?”
被戳破了心事的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可是我现在得帮着这个不知跑到了哪里去的法国小王子做好他的本分,总不能为了自己的私心影响了法国的未来。”他一边继续向盖勒特解释他是如何用几匹老迈的马伪装成疾驰的骑兵队然后骗得埋伏的士兵贸然出击从而获得了关键证据的过程;一边仔细地搜寻着草丛和灌木。
“所以我们的‘圣人’难道大晚上跑出来是为了特意告慰那几匹逝去的马的灵魂?”盖勒特戏谑道。
“说到这个,如果真的要为每一个逝去的灵魂悲伤的话,那么我可能永远也不能走出来。”阿不思自嘲,“太多我无法救下的人了;甚至后来为了保护住更多的人,不得不选择牺牲一些人。”
“还有你自己。”曾经的黑巫师的语气似乎是在埋怨。“我觉得你如果真是这么努力下去,需要担心未来气运的可不是法国,而是英国。我不觉得那个小王子有能和你比肩的能力。”盖勒特毫不留情地揭开事实,“而且你再怎么认真地演这个王储的角色,难道你还真能娶了那个苏格兰的玛丽不成?”
“老实说,这一点我很头疼,但是我还没有想好一个解决办法;所幸亨利和凯瑟琳也不急。”阿不思实话实说。
盖勒特耸了耸肩,决定暂时在这个问题上放过自己的老对手。“你在找什么?谁落了什么重要的物证在这个院子里吗?”
阿不思微微一笑:“这正是我今天找你来的另外一个目的。”
黑巫师没有想到自己能这么心平气和地和对方交流这么久,五十多年的牢狱生活使他的耐性变得很好,可同时又使得他脾气变得很差;比起不能,他更经常觉得自己是不想忍受一些事情。他惊讶于自己到目前为止竟然能将被囚禁了几十年的怨气压制得这样好——或许这也算不得很惊奇的事情,毕竟他现在正在和阿不思并行着,红发少年的语气一如一百年前一样平和又温暖。
“玛丽和我说那位侍女就在她的房间里,她出去喊侍卫的功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如果——”
“——如果我们排除魔法,那么就只剩下一种结论:房间里有通向别处的密道,她才能逃得过地毯一般的搜查。”盖勒特发现即使近百年不曾坐下来好好交流,他们依旧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相互理解。
“正是。而且她提到了一位叫克拉丽莎的姑娘,似乎就生活在这个密道里。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个密道会连着外面——也就是说城堡的周围至少会有一个隐秘的入口。”阿不思又顺利地把话接回来。
或许是纽蒙迦德的冬天的夜晚太漫长、又或许是常年的囚禁生活使他变得有些分不清时间,盖勒特在黑夜中的视力和洞察力要比阿不思强上很多。“这里。”盖勒特将阿不思拉到马厩旁边一个被植被遮掩得很好的洞口。
阿不思诧异地看着他。“习惯了在黑暗中生活而已。”盖勒特无所谓地回答。
比起盖勒特前几天被关押的房间,这个阴冷潮湿的密道似乎更像那个囚禁了他半个世纪的房间。压迫人的湿气和寒意顺着衣袖和胳膊的缝隙向上攀爬、然后灌进上衣里,吹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盖勒特以微不可察的幅度抖了一下。
不过这一切都只是短短的几秒钟,等盖勒特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感到周身的空气都是暖和的了。
“不好意思。”阿不思略带歉意,“我忘记提醒你换一件厚些的衣服来了。”
“反正都习惯了。”被关押了半个多世纪的人生硬地说,“而且现在的身子骨好得很,用不着你费心施咒。”
阿不思被噎住了一般愣了一下,两人无言地摸索着密道的方向——这里的确四通八达,阿不思在短暂地搜索之后确认了这一点。没有一丝光线进到这个地方,双眼即使是睁开也与闭上无异,视觉失效的同时其他感官的反馈被无限地放大。密道的墙壁是湿的,阿不思能感受到细小的水流沿着石头的纹路流过自己攀在墙壁突出的岩石上的手,偶尔指尖擦过手感腻滑的苔藓,他没有给自己施保暖咒,这里的确冷得很;呼吸声夹杂着偶尔滑落砸到地面的水滴声,被逼仄安静的空间衬托得格外突兀;还有那熟悉的味道,即使视力在漆黑的密道里没有什么用处,他依旧可以清晰地辨别盖勒特的方向。想来也有些可笑,阿不思心里有些悲哀,有些人和事情即使他极力努力地去忘记、即使只有短暂的两个月,那种几近刻进骨子里的熟悉感他却逃脱不得。
阿不思本来想尽力记住密道的走向,却发现这不太现实:太多的岔路和拐角了。如果一定要说,这像极了通往霍格沃茨密室的交错复杂的管道;不过一个是为了蛇怪准备的平滑圆管,这个城堡里的则是暗藏着陷阱和杀机的凹凸不平的隧道。阿不思只庆幸他是和盖勒特二人一起来探查这里,两人的反应和判断都足够快且准确——倘若那天他真的命令侍卫贸然闯进密道,那么大部分人恐怕真的是有来无回。
他们没有见到玛丽口中的那个住在密道里的“克拉丽莎”,或许是他们找错了方向、或许她晚上另有栖身休息的地方、又或许是熟知密道方向的她发现了有人于是藏到了更隐蔽的角落。总之,当他们从密室里面推开一扇暗门的时候,他们几乎被墙壁上跳跃的火把刺得睁不开眼。
“这是——”阿不思仔细端详着楼层周围的陈设,“这是主厅附近。”他做出了判断,“如果‘对面的人’也知道这一条路的话恐怕王宫并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
“我倒是觉得你多想了。”盖勒特反驳,“刚才路上的机关可不是正常人能应付得了的。就算是有人身手敏捷,这么狭窄的密道也容不下多少人——除非他们想被人看见一大堆人在马厩前面排队。一两个没脑子的麻瓜又翻不起什么波浪。”
阿不思叹了口气,“盖勒特,我应该再和你讨论一次这个话题吗?没有谁的力量是过于弱小的——你曾经看不起麻瓜,但是他们的科技已经完全可以抗衡甚至压制了魔法;你曾经对神奇动物不屑一顾,可是如果你不是在纽约被蜷翼魔袭击之后才被蒂娜缴了械,老魔杖——”
“我以为你今天晚上找我出来是为了些有意义的事情,而不是说教——”他冷冷地回答,“或者是胜利者对于失败者的嘲讽。如果霍格沃茨没有让你的脑子僵化得太严重,是你背叛了我们共同的梦想、共同的追求、共同的事业,是你站到了我的对立面。“
“那不是我的本意,盖勒特。可是我眼睁睁地看着你和追随你的人越发极端,我不可能再天真地期待着你们互相退让达成和解。我不想、也从来没有全盘否定过你,我早就在提醒你武力的使用不能过当,可当时的境况已经不是言语谈话就能解决的。人们希望有人站出来对抗你,他们要的不只是战胜你的结果,更是一面反驳你的旗帜。”
黑巫师“呸”了一声,“得了吧,圣人。又想把整个世界背在你自己的肩膀上——那些人也配!”
“我没有立场评判别人配不配存在世界上;你也是,盖勒特。我必须承认我也不赞成魔法部的很多做法,不过两者相害取其轻,比起让全人类深陷囹圄,我宁可亲手破除我们疯狂的梦——不过伤害你、摧毁你的一切并不是我的本意。”
“但你还是这么做了。”盖勒特面无表情地扔下一句话,随后撇下阿不思独自一人在走廊里转身离开了。
我觉得他们两个吵一定是要吵一次的,但不至于一见面就掐(尤其是针对这种重生AU),毕竟都不是心里装不住事情的人。但往往反而是越放松越袒露自己(甚至是越感受到对方对自己关心时)越容易和对方起摩擦……因为放松的时候会不由得追忆那个夏天,但其实两人心理上有都有变化,所以得到不同的反馈时会更直观地感受到现实和期待的差距,所以更容易起争执。而且上一篇是久违的重逢+初见时的面容+剧情设定的危险,所以虽然言语上拌嘴但并没有吵起来;这一次算是一个积攒出来的小喷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