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王宫里的阴谋
宴会本是一个令人忘记一切烦恼的好办法,可今天它失去了一贯的效力:不仅玛丽女王和侍女们忧心忡忡,阿不思也头一次陷入了迷茫——不过这种情绪没有持续很久,当大家逐渐从舞厅移动到外面的草坪上时,那个被阿不思视为最大的麻烦的人趁着大家不注意主动找上了他。
“被葡萄牙王子截断了与苏格兰女王共舞的滋味如何——看起来法国和苏格兰的联盟还未建立就要破灭了。”来人的话语洋洋得意的笑中带着讥讽。
“胆子够大——我刚刚还在想你会演多久——不过假如站在这里的不是我而是真正的弗朗西斯王子你就有大麻烦了,老朋友。”阿不思嘴唇微动,假装在注视着篝火。
盖勒特轻轻笑了一声,“哼,‘老朋友’。你当真以为这一个词能概括我们的关系?我当然不会认错你……五十三年,我没有一天不是在恨着你。”他恶狠狠地说,右手粗暴地抓起了阿不思的左手手腕。
“这么冲动莽撞,不像是你的风格。你一向很善于把握时机的。”阿不思不动声色地将手腕抽回来。“老朋友。”他似乎故意要惹恼对方一般地加上三那字。
“那我们最善于掌控大局的伟大白巫师又在做什么呢?远远地看着商议好的联盟土崩瓦解吗?”黑巫师继续毫不留情地嘲讽。
“恰恰相反,有的时候反而是脱离了事情中心的人才看得更清楚。”
盖勒特看着同样变得年轻的阿不思稳操胜券地坐到了亨利身边交谈了几句,不多时他嘴角噙着笑又走了回来。
“你说了什么?”
“当然是能挽救联盟的法子——说起来,还要多谢你刚才让我停在这个位置,我看到了一些很有用的东西。”
盖勒特顺着亨利的目光朝草坪中央望去,那是玛丽女王的身边高挑又漂亮的侍女肯纳。她此时挫败地坐在塞巴斯蒂安身边,阿不思这位名义上同父异母的高大魁梧的哥哥没有分到她半点注意力,这位肯纳姑娘的目光穿透了人群死死地钩在了此时法兰西最有权势的男人身上,而亨利的手边则是一位很面生的贵族女士——不是凯瑟琳也不是黛安娜——他挑衅似的目光偶尔扫过肯纳。
“原来如此,想不到我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促成你和苏格兰女王的婚约——看来关了几十年纽蒙迦德脑子的确退化了不少,或许我该考虑辞职了。”
“恰恰相反,你的工作才开始不是吗——侍卫还是什么?”
“厨房打杂。”盖勒特极不情愿地从牙缝里吐出这几个字,“不过凯瑟琳说我去当侍卫太招摇了。”他仿佛找补一般地添上。
阿不思花了几秒钟的时间忍住笑意,“好吧。不过我希望你不要把厨房点着,里面可都是麻瓜。”他嘱咐道。
“什——难道魔法在这里不是早就失效了吗?”盖勒特惊诧道,甚至忘记自己本来应该在和面前的人拌嘴。
阿不思也随着愣了几秒,随即他反应过来:“怪不得你现在行事这么——中规中矩。”阿不思谨慎地挑选着合适的字眼,盖勒特在人前面前出尽了风头,和在场的绝大多数人——或许除了贸然向苏格兰女王邀舞的葡萄牙国王的私生子托马斯以外——和“中规中矩”这个词似乎丝毫不搭边;不过假如是和他几十年以前刚刚从美国魔法国会的关押中逃出来就大张旗鼓地在巴黎拉雪兹公墓煽动支持者的行为相比,这个词语实在是恰如其分。“倒也是…如果你还能用魔法,怕不是第一天就能把整个世界翻个个儿。”
“……也不至于那么莽撞。人老了,折腾不动了,有些梦想烂在了上辈子。”魔法失效的黑巫师愤愤说道,“所以梅林老头还不算完全缺心眼儿,他起码给你这个圣人留了留了点儿东西——你要去哪儿?”他看着转身离开的阿不思问道。
“去麻烦一下这里最好的骑手,”阿不思头也不回地答道。“亨利终于答应了派六个连支援苏格兰。”
阿不思有些庆幸与塞巴斯蒂安的谈话使他有足够的理由逃离和老熟人的会面。眼下法国面临的问题并不轻松,而每次和那位旧相识相关的事情也都费脑子得很,更何况现在的他们之间横亘着几十上百年的交流空白。阿不思喘了口气,打断塞巴斯蒂安与肯纳的谈话,让他即刻骑马向驻扎在王宫和海峡之间的六位队长传递消息,命令他们在乌特罗登船,即刻支援苏格兰。
塞巴斯蒂安听到这个消息也是极为振奋,阿不思猜测这和苏格兰的玛丽可以继续留在法国宫廷不无关系。这位刚刚还喝了不少酒的优秀骑手匆忙用冷水拍了拍脸,“包在我身上。”微醺的人拍拍阿不思的肩膀,“你会高兴、苏格兰会高兴、玛丽会高兴——而且她会留下来。”
塞巴斯蒂安骑马离开的背影依旧矫健,但阿不思心里隐隐觉得并不放心。令他停不下操心的人此时又蹭到了他的身边,“所以?都安排好了?”
阿不思没有回答盖勒特,“你觉得他身手怎么样?”他问道。
“有什么好担心的,你不是说他骑马特别——”盖勒特突然止住了话头。
“你看见了什么?”阿不思惊觉。
“快,找两匹马,跟住他。”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地追出来了吗?”他们此时各自伏在颠簸的马背上,阿不思的声音随着马蹄声断断续续。
“要我说,你最好施一个追踪咒——还有,给这两只马施个加速咒;按照这个速度我们可追不上他。”
“你的意思是,城堡里有奸细和外面通了信,他会被袭击?”阿不思明白了对方没有说出来的话,“那我们至少得看着法国的船只驶出港口过几个小时才能回来。如果我是那个存心使绊子的人,一定会先行通知心腹同时袭击巴什和——”
“巴什?”盖勒特敏锐地问道。
“塞巴斯蒂安,我们都习惯这么叫他。”
阿不思没有理会盖勒特似乎低声咒骂了句什么,继续分析道:“同时攻击巴什并且在半路拦截驻扎在港口边的军队;如果早就心怀不轨,那么我说不定还会藏好几搜船或者买通船主来保证自己的人可以随时出海。”
“我是真后悔一早就失去了你这个盟友。”盖勒特尖锐地评论,阿不思没有接话。
他们追上的时候刚刚晚了一点,一只利箭“嗖”地一声从他们右手边飞过,然后扎进了塞巴斯蒂安的右肩。塞巴斯蒂安吃痛地抖了一下,极力稳住自己的身体没有倒下。但随即更多的暗箭从四面八方袭来,他实在招架不住。所幸阿不思和盖勒特赶到,他们凭借极为敏锐的洞察力和反应力拨开了一些攻击,但这远远不够。阿不思不得不作弊般地用魔法在塞巴斯蒂安身边撑起一个小防护层来防止他受到更多的攻击。
偷袭的人显然用心险恶,当三人终于突破埋伏圈的时候,受伤的塞巴斯蒂安已经接近昏迷。“箭头被涂了毒。”盖勒特很快下了结论。
“那他得尽快被带回王宫,而且越少惊动到人越好。”阿不思沉思了一会,“你——”
“不行。你不能独自去找那六个连的人,你带你这个‘巴什’哥哥先回去,他是个拖累,你带着才容易些。”
“恰恰相反,我们都知道那里的军队也会被攻击,不是吗?我好歹还可以用魔法见机行事,你带着塞巴斯蒂安回去,留心王宫里面的动静。”
“我还不知道法国的王储这么体恤下属,不怕战场刀枪无眼一个不小心就丢了性命。”
盖勒特最后还是被阿不思强行用咒语甩上了马,他和塞巴斯蒂安的身上叠了很多层保护咒和气垫咒。“只能这样了,没有魔杖我能做得也有限。我还是不敢冒险修改他的记忆,如果巴什听到了我们的谈话醒来问些奇怪的问题就搪塞过去,我知道你擅长这些。”阿不思这么说。
“麻烦的累赘。”盖勒特在心里咒骂一声,将另一匹奔跑的马上面被晃得歪歪斜斜的塞巴斯蒂安扶正,“还不如那个山羊小子,起码那个傻子是他亲兄弟。”
他们在凌晨回到了城堡,塞巴斯蒂安很快在在国王王后的焦急催促下接受诺查丹姆斯的治疗;而盖勒特——他似乎与阿不思交代他的事情完全无缘了——多疑的二位执政者决定将他前一天诡异的出风头的旧账一并清算,将他暂时收押。
狭窄冰冷的房间和被按时送来的残羹冷炙对于盖勒特来说并不新奇,更何况看守的人看在诺查丹姆斯和可能在几天之后归来为盖勒特作证的弗朗西斯王储的份上对他优待了许多。但他还是多少放心不下另一边的情况——既然他们派出了那么多的人手只为拦截送信的塞巴斯蒂安一个人,那么埋伏六个连的人也绝对不在少数,就算阿不思可能提醒他们被拦截的风险,悬殊的人数差距也实在难以弥补——不到迫不得已,他不觉得阿不思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明晃晃地施放咒语。
“哼,圣人就是麻烦。”他躺在房间硬邦邦的床上嘲讽了一句,随即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换做是他,他倒不介意少派出几个人当诱饵,然后趁机抓住一个埋伏的士兵在用魔法唬住他,再从他嘴里慢慢套出来信息;或者如果有可能的话,干脆利落地解决掉然后变化成他的模样回到管他是哪方势力的队伍,然后再慢慢收集证据。“圣人才不会拿人的性命当诱饵,除非是他自己。”他吐槽道。
盖勒特几乎又一次习惯了与人隔绝的生活,当然,与世隔绝也意味着他留心城堡里面可疑奸细的计划泡汤——直到他听见房间重重的铁制门闩被打开,他以为是阿不思带着法国士兵已经出发的消息平安归来(天知道他为什么要盼着这个计划实现,明明那个讨厌的姑娘离开是件好事)。可他抬头看到了一张带着阴笑、丝毫没有人前风度的脸——葡萄牙那位久病在床的国王的私生子、也是他唯一一个在世儿子的托马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