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不期而遇
事情的反转总是来得猝不及防。科林死讯传来的三天后王宫的人又很快得知了刽子手杀错了人、真正的科林早已越狱的消息。亨利和凯瑟琳显得震惊,而玛丽则是关心万分,极力嘱咐法国国王和王后尽可能将科林完好地带回来以便问话。
玛丽需要担心的事情不只是科林:一位侍女趁人不注意溜进了她的房间偷穿了她的衣服,正当她发现的时候,这位爱慕虚荣的侍女突然口吐白沫惊恐万分地倒了地上,玛丽尖叫着跑出房间喊来了侍卫和阿不思——可当玛丽指挥者他们撞开房间门的时候,里面却又空无一人,那位中毒的侍女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
“她就在那里!”玛丽指着一块空地,声音颤抖,“谁能这么快把一个死去的人拖走?”随即她仿佛想到了什么一般,拉起阿不思就往角落里走。“墙壁里的密道!这边——我不知道密道到底多长……或者通向哪里,但——”他掀起一块翘起的壁纸,但是壁纸并没有被撕下来。随着“吱呀”的一声,一扇老旧的门被打开来。
墙壁后面是黑漆漆、潮湿且阴暗的通道。站在门口的阿不思似乎还能听到轻微的风声和水滴声,吹出来的风裹挟着寒意,驱开了房间中夏季的炎热,令人毛发竖起。不管是谁、怀着什么样的目的利用密道逃跑,那个人一定熟知密道的出口,阿不思略一思索,现在进去搜查显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抓不到人不说,他甚至没有把握是不是所有派进密道搜查的侍卫都能平安找到回来的路。
“这个密道在新城堡修建的时候就在了,和这个房间相连的通道早就被封死,走不通。”他安慰道,心里将搜查城堡密道提上了日程。
阿不思一整个下午和晚上都没有看到塞巴斯蒂安的身影:最后一次见到似乎是玛丽焦急地向他说着什么而塞巴斯蒂安皱着眉频频点头——他猜测玛丽是在嘱咐塞巴斯蒂安代她去寻找那位失踪的苏格兰男孩,谨慎又害怕的苏格兰女王不可能相信法国国王和王后的一面之词、也没必要将自己的希望都寄托在法国王宫的势力,既然她有一位忠诚又勇敢的骑士,她很难决定不去利用。
阿不思向玛丽确认了塞巴斯蒂安的行程。他趁守卫不注意溜出了城堡,从森林的边缘抓起了一截短树枝,将其一端削出尖头。“为我指路。”他小声说道,树枝在他手上扭动着转了个圈,尖端指向浓密的树林。
这很显然不是一个好去处,随着他深入这片因月色被层层树叶挡住而显得比别处更加黑暗的树林,他越是担心塞巴斯蒂安的安全。他很确定树林里除了潜藏的野兽之外还有人在监视,他不知是敌是友,也不想贸然行动打草惊蛇。
他嗅到了血腥味,于是他弓身藏在树后慢慢向前倾观察气味来源的动向——所幸塞巴斯蒂安安然无恙,但是那个苏格兰男孩喉咙被割开、满身血污地倒在地上,他的脚腕被一条拖着的、长长的绳子捆了起来。
“他是怎么死的?”阿不思问。
“我猜护卫先我们一步找到他并下了杀手。”塞巴斯蒂安答道,“我们得把他带回去,玛丽想让我带回她的子民,好好安葬。”
阿不思弯下身子,顺着绳子摸到科林的脚踝。他拉起裤脚,果真,尸体的脚踝处有明显被绳子勒过的痕迹。“我们的护卫是悬颈将人吊死,不是脚踝。”如果这是栽赃的把戏,凯瑟琳的手下又想栽赃给谁呢?
他们准备拖动可怜的苏格兰男孩的尸体,树林里传来的声音,夹杂着脚步踩断枯树枝的声音和快速闪过的身影,阿不思判断树林中有人不想他们移动科林。
“我们拿走属于我们的东西,这个人不是你们的。”塞巴斯蒂安朝他摆了摆手暗示阿不思不要发出声音,又面对黑暗大声喊道,可是脚步声似乎更近了。“即使是死人也要听命于国王。”
塞巴斯蒂安已经拔出了佩剑,阿不思紧紧攥着拳头,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危险——随即他看见塞巴斯蒂安用佩剑划破了自己的手,将血滴在科林身边的地上,口中喃喃有词——凭借他对咒语和各种语言的了解,这不是真正的魔法。远处跟踪的人似乎散了,可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变化。
“你刚刚说了什么?”阿不思问道。
“弗朗西斯,快点。”塞巴斯蒂安局促不安地敦促他。
“没有科林就没有证据。”当阿不思又一次将科林的死讯告知玛丽时她失望地说道,“我是为了完成婚约才来到这个国家,可是现在英国特使、还有你母亲都在对我下手,巴不得我明天就发生意外。”
“不要——”阿不思的安慰被带着哭腔的女孩打断,她急匆匆地叙述着下午撞见英国特使西蒙和那个她以为早已中毒身亡的侍女共处一室的经历。
“我房间周围的侍卫是被凯瑟琳撤走的。可是我没有任何证据——除了西蒙威胁的一句话,还有个不认识的姑娘,可我信任她超过任何人——”
“什么姑娘?”阿不思匆匆问道。
“就是那个密道里,有个叫克拉丽莎的姑娘藏在那边——我没见到她,不过她很喜欢和我玩游戏。不要和别人说起她!”她警告般地说道。“她可能是最后一个愿意帮助我的人了。”
阿不思想不通凯瑟琳为什么要对玛丽下如此狠手,于情于理她都没有理由这么做——事情一旦暴露,不仅法国和苏格兰的盟约荡然无存甚至交恶,其他国家或许也会因为苏格兰女王不明不白的意外而对法国发难。而更令他好奇的是丛林中那些在暗中盯着他的人们,他们不像是巫师,但根据后来塞巴斯蒂安遮遮掩掩讳莫如深称他们为“丛林里的流浪汉”的样子,又像极了亨利极为厌恶的“那些心术不正搞巫术的人”。
但很快玛丽又将自己的安危抛到了一边:英格兰派兵侵犯苏格兰边境,而苏格兰实在调派不出足够的人手,因此玛丽不得不向盟友法国求助。亨利对于玛丽的担心与要求不置可否,对于苏格兰出兵支援的请求一拖再拖。
玛丽的焦急阿不思看在眼里,但是他没有立场说什么,或做什么;他只能尽力保全这位孤独无助的姑娘的生命。至于是否派兵——以阿不思对亨利这些天下来的观察,他是一个在决定上极为谨慎又极为自负的人:如果不能找到充分的理由说服,那么再多的口舌也是无用。
从苏格来写来的寄给玛丽的信在逐渐变成了厚厚的一摞,亨利依旧是没有丝毫出兵的迹象。晚上的宴会她显得心事重重,和阿不思目光相接的时候躲躲闪闪,就算阿不思向她询问她也拒绝吐露烦恼。
“诺查丹姆斯。”王座上的亨利突然发话。“和大家说说你的箴言吧——我看你总是在和我妻子窃窃私语,你在说些什么?马克西米利安一世在布拉格有位能用卡牌判断未来的预言家,不如你预言一下玛丽女王和她侍女们的未来?”
国王的突然发难是他没料到的,“请求您的宽恕,国王陛下。我不擅长用卡牌,也无法控制遇见的幻象——是预言决定他们什么时候找上我。”
“所以你承认技不如人?”亨利嘲讽道。
“不要难为他,亨利。”凯瑟琳试图维护听命于她的预言家。
“为什么?既然你这么依赖他的建议他总得有些过人之处。”火药氛围瞬间从亨利与诺查丹姆斯之间换到了法国的国王与王后之间,似乎一触即发。
“国王陛下,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可以试试为苏格兰的女王和姑娘们作出预言。”阿不思听到一个极为蛊惑人心的声音为王后和诺查丹姆斯解围。
“你是谁?”亨利语气不善地问。
“国王陛下,请容许我介绍我的学徒,盖尔。”回答的是诺查丹姆斯。可当这位叫做“盖尔”的年轻人抬头的时候,阿不思愣在了当场。
阿不思曾经想过他来到这个世界是梅林的疏忽,可现在他觉得比起疏忽,倒不如说梅林在与他开玩笑——仿佛一个有婚约的苏格兰女王不够麻烦似的,偏偏又要把这个前世与他从各种意义上纠缠不清了很久的人又送了过来。
而现在,这个玩笑正“恭恭敬敬”地站在苏格兰女王的身边。“您的问题?”英俊的脸上挂着的是阿不思极为熟悉的笑,他很确定没有人能够幸免对方这种魅力;但这不是重点,阿不思疑惑的是他这样在国王和王后面前出尽风头到底有什么目的。
被自己的安危和国家的命运闹得烦心的玛丽问道:“我期望的事情会按照我的想法发展吗?”
“非常笼统的问题,女王殿下。你会发现你想要的结果都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达成。”
侍女艾莉随后提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去见到我的家人?”
诺查丹姆斯金发的年轻学徒思索着撅了撅嘴,“就算我告诉您会中毒,难道您就一定能做到准确地避开所有危险吗?”
亨利国王冷笑一声,他觉得这不过是江湖术士招摇撞骗的把戏。
萝拉,这个刚失去她初恋的可怜姑娘继续问道:“我还会再次陷入爱情之中吗?”
“您会遇到一位深色皮肤、风度翩翩的陌生人,提防他的恭维。”说出这话的却不是金发少年,诺查丹姆斯双目放空,仿佛和房间里的任何人和任何事情都无关,但是他的回答生却无比确切。
葛蕾尔还没来得及问完问题:“我会爱——”“你会爱上一个脸上有白色印记的男人。”
关于预言的话题不欢而散,亨利并没有深究这些他不感兴趣的话题。反倒是凯瑟琳气冲冲地走近了此时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状态、正在和盖勒特的诺查丹姆斯,“我需要和你说话——马上。”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诺查丹姆斯迅速扫了一眼盖勒特,他心下明了,于是接话道:“王后殿下,我相信您可以像相信诺查丹姆斯先生一样相信我。”
“我还不知道预言的能力可以后天培养。”凯瑟琳话里有话,“不要玩任何把戏,诺查丹姆斯。否则你知道你的下场。”
“当然,王后殿下。”盖勒特表现得十分顺从,“我无意给您或诺查丹姆斯先生添乱,不过当我的脑子开始出现一些奇奇怪怪、我自己也无法理解的片段的时候,我第一反应就是找到以为有经验的发预言家帮忙解惑。”
“所以你决定带着这位年轻的——(“盖尔”盖勒特迅速接话)盖尔来见我?”威严的王后的表情略有松动。
“正是。”诺查丹姆斯弯了弯腰。
“你或许是个聪明的人。”凯瑟琳说道,“你知道有疑问的时候去找诺查丹姆斯;但是很可惜,你如果再聪明一点,你今天就不会被诺查丹姆斯带到这里,或者在人前出风头——既然我知道了你的这种能力,你就别想轻易离开皇宫。”
盖勒特一脸诧异。“王宫现在各处人手都不是很缺,看你的模样做个侍卫过于招摇了;先去厨房做个帮手吧。”凯瑟琳轻飘飘地扔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来你还真是一个预言家,演技不错。”诺查丹姆斯阴沉着脸对盖勒特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