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GAD】真爱乐章03

第三章 失败的计划

阿不思站在花纹繁复的大床旁,努力地不去理会床上的人发出的呻吟声。这是极为私人的事情,就算不悖人伦,不得不站在这里进行“监视”也令他感到非常难堪。伊丽莎白作为一国的公主、从小锦衣玉食地长大,阿不思承认联姻的确算她对法国应尽的职责,可眼前的场景未免有些太过了:神父、伊丽莎白的侍女们、腓力的贴身侍从、还有王室亲眷们黑压压地站了半屋子。

但此时反驳这种病态的传统显然是不合时宜的,阿不思极力放空自己的视觉和听觉,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思考那位他名义上的姐姐目前的心情与处境:为了国家的利益不得不与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缔结最亲密的关系,空有着令全国的少女都艳羡的盛大婚礼、却在自己的新婚之夜与自己的伴侣拥有一点隐秘空间都是奢求:他们甚至都没有办法互相说话,情侣间快乐而缠绵的事情变成了交差,不仅索然无味,而且众目睽睽之下令人感到浑身不自在。虽然他们是这个时代最受人尊敬的国王与公主,但在权利面前,他们仿佛毫无尊严,只是生育王储延续统治的工具。阿不思很久以来都不认为自己的感情是多么幸运的事情,可他现在却无比庆幸至少他曾经与人耳鬓厮磨的时光是美妙的——即使是那些快乐实际上被笼罩在假象之下。

阿不思站得靠边,隔着薄薄的门窗,他听到了姑娘们窃窃私语的声音。她们把声音压得很低,阿不思并不能听清楚她们在说什么,不过即使这样,他还是很容易分辨出她们语气里被紧张和害羞压制的兴奋和期待。没有经历过感情挫折的人很难不对浪漫产生向往,可阿不思不是弗朗西斯。

不久以前的烟花声和舞会的乐器声在他的脑子里搅成了一团浆糊,来自苏格兰的姑娘们性格很是豪爽:她们当着宾客在礼堂的中间将鞋子脱掉跳起了舞。阿不思注意到他名义上同父异母的哥哥塞巴斯蒂安近乎痴迷地望着玛丽的身影。如果可以,他当然希望塞巴斯蒂安和玛丽能够成为一对眷侣,但在国与国的利益之间讲求两情相悦简直是幼稚得可笑。他不知道他应该如何面对玛丽——他会极力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所幸在这件事情上他不是在孤军奋战:凯瑟琳王后自从玛丽到达之后就一直在明里暗里地使绊子,阿不思说不清为什么,但很显然,这位威严又有手段的王后很不赞同这门婚姻。

从一周前开始,婚礼的喜悦情绪就几乎感染了城堡里所有的人,除了阿不思,但是他没有任何人可以倾诉自己的困扰。人前他不得不装出一副开心的样子融入大家的情绪中;直到夜深人静整个房间都属于自己的时候,他才会有完全沉浸在自己情绪里的机会。他已经是一个很老的人了,可他又不得不每天顶着十五岁小弗朗西斯的名头和性格行事;阿不思感觉白天的自己似乎愈发年轻,他几乎可以毫不费力地扮演好那个天真倔强却又正直善良的小王子的形象,可越是这样,晚上的孤独和烦扰便越将他反噬得厉害。

可今夜却不一样,阿不思还未沾到枕头,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和全副武装的侍卫从卧室请到了议事厅。亨利和凯瑟琳神情严肃,旁边侍立的还有被葛蕾尔和艾莉勉强扶住的受到惊吓还未缓过神的玛丽、同样情绪受到了极大打击但又极力装作镇定的萝拉和眼睛偷偷往王座上瞟的肯纳。

阿不思没用多久就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玛丽在睡梦中被欲侵犯她的人惊醒,而这个人不是别人——萝拉前两天刚刚拉着从苏格兰偷渡到法国的科林到凯瑟琳的面前,希望她能够祝福他们的结合。

阿不思心下明白,这个时代的人们把姑娘的贞洁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倘若玛丽真被科林侵犯,即她早就是苏格兰的女王,在这种国与国的联姻中,法国也完全有理由把她弃如敝履地退掉这一桩婚姻;而遍寻这王宫之中,能指使一个原本是苏格兰的人加害于自己的女王的人必定位高权重、而且高举大旗反对联姻——这样来看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我相信我的人民。我也相信我的朋友,萝拉和科林很早就认识,他不会是那样的人。感谢你们的保护,但是我有话要对科琳说。”高傲美丽的姑娘抬着头,即使她说出的话依旧因为惊吓而颤抖。

而唯一的始作俑者嫌疑人对于苏格兰女王不卑不亢的要求很是冷淡:“与试图侵犯你的人讲话?如果被人知道你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凯瑟琳,她有权利过问自己的子民。”亨利试图出言打断。

“流言蜚语是最可怕的毒药。”凯瑟琳不动声色地歪头扫了自己的丈夫一眼,嘴上的话却没有停:“它会毁掉一位年轻女王的名誉,一位女王子嗣继承王位的权力,影响到整个王国的利益——谨言慎行,姑娘。”

玛丽的要求最终是一无所获,亨利粗暴地将其定性为英格兰为了破坏苏格兰与法国结盟的阴谋,还没等玛丽讲清道理,侍从就带着“克林已经以叛国罪被处决”的消息前来回禀。

阿不思知道玛丽心里不好受,出于礼貌他主动提出将玛丽护送回她的卧室。

“我很抱歉你在法国所受的惊吓,以及我父母关于科林的仓促决定,萝拉——”

“一个苏格兰人在法国被处决,而且未经我的同意!”比起险些受到侵犯,这位年轻的女王显然更在意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和藐视,“我是他的女王!”她眼含泪水,“法国就是这样真诚地与苏格兰结盟的吗?”

阿不思心里明白对于当权者来说重要的只有利益,至于玛丽的感受和苏格兰女王的颜面——这些是绝对不会出现在会影响亨利和凯瑟琳决策的因素之中的;可这些事情对一个十几岁的姑娘未免太过残酷,阿不思还是选择了保持沉默。

“还有你,”美丽的姑娘显然是决定将自己到法国之后的愤懑一股脑都倒出来,“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桩订婚,但你不是唯一一个有国家需要考虑的人,我还不懂事的时候就被带上了苏格兰的王冠。难道你不觉得就算是为了家族,为了国家,我们也应该给对方一个机会吗?”

“所以——你的计划失败了,那位王后不会开心吧。”盖勒特略带一丝挖苦的语气朝着把门重重带上的诺查丹姆斯。

“我应该没有和你提过任何计划。”壮硕的先知托着沉重的脚步,他语气不善,把“计划”两个字咬得很重。

“哼,让我想想。”懒洋洋躺在沙发里的盖勒特闲散地挠了挠自己的下巴,“我也是一个预言家,我刚刚在沙发上打了一个盹梦到的,这个理由怎么样?”

“如果能预言到这么细枝末节的事情,恐怕所有的先知都睡不好觉。”诺查丹姆斯脸色阴沉。

盖勒特露出了一个有些张狂的笑:“反应不错,不过如果你能把那瓶迷药藏得更仔细些或许会更好。”

“它看起来只是一瓶普通无害的红酒。”

“能出现在法国王宫宴会上的‘普通红酒’可不是真正普通的酒,”盖勒特毫不留情地指出对方的漏洞,“还有你昨天晚饭打开柜子拿酒的时候‘非常自然地’越过了外面最容易拿到的一瓶——如果不是马上拿出去有用,头脑正常的人都不会把一瓶名贵的酒放塞柜子边上。”

“我现在倒是巴不得让你早点儿去王宫,好摆脱你的监视。”

盖勒特无辜地耸肩,“这不算什么监视,怪你自己没藏好。”

“一个孩子死了,仅仅因为他不想连累自己的家人,仅仅因为他奸污玛丽女王的计划失败。”诺查丹姆斯挫败地陷进盖勒特身旁的椅子里,眉头紧锁地盯着木质桌子上面蜿蜒的纹路。

“不用和我假惺惺地说得像你多关心那个死去的人似的,迷药是你递给凯瑟琳的。你不是也认可王储的性命要比那个苏格兰男孩的命还有那个苏格兰女王的贞洁重要吗?”

“我别无选择。我效忠于法国,我不能看着王储、下一任国王因为一桩明明可以避免的婚姻而白白送命。反而是你,到现在都没有和我说你是为什么。”

诺查丹姆斯不确定面前的年轻人究竟是何来头,他有着远超自己表面年龄的成熟和心计。诺查丹姆斯的预知能力和长久以来与人打交道积攒下来的经验让他很快能对一个人进行判断;可这个金发少年不一样,他似乎深不可测。他本能地感觉这个叫做盖勒特的人来者不善——而这个少年也的确牙尖嘴利,一条银舌能言巧辨却对每件事情都不留情——但同时又对所有和王宫或是王储无关的事情兴趣索然。

法国的大预言家不是一个受人要挟的人,他很清楚他的预言是仅存于他和凯瑟琳王后之间的秘密。这是他和王后心照不宣的事情:亨利国王对于一切和巫术相关的事情都极为抵触;这样的事情泄露出去不仅他性命不保,就连凯瑟琳也难以洗脱污点。他也不是没有怀疑过金发少年是王后派过来监视他的人,可是于情于理都说不通:凯瑟琳没有给自己徒增风险的动机,她和美第奇家族本来就已经足够拿捏他的性命;而面前的人也实在不像是会听命于任何人的样子。

“我说过,我唯一的目标就是王储殿下。”英俊的金发少年对于这个问题答得反常得爽快和明确:“在这一点上,我与你和那位王后的利益是一致的。当然,与他有关的人我都不会轻易伤害。”他将嘴角提起成一个讥讽的笑,“不过你也不用过于自责,那个孩子就算是成功了凯瑟琳也未必容得下他活命。”

王宫的日子十分繁忙,转眼间亨利与凯瑟琳又为小查尔斯定下来一桩婚事。玛德琳的父母在摩洛哥一时脱不开身,因此小姑娘只能带着仆从独自乘船抵达,自然,顶着弗朗西斯身份的阿不思就被指派了陪同弟弟一起前去迎接这位陌生的小姑娘。而铁了心要与弗朗西斯拉近关系稳固联姻的玛丽也自告奋勇一同前往,并搬出了自己小的时候同样寄住法国可以安抚玛德琳的理由说服了亨利国王,凯瑟琳阻拦无效,只得眼睁睁地看着玛丽随着阿不思和查尔斯乘着一辆马车出了城堡。

玛丽决定从弗朗西斯入手,通往港口的路途中她多次在言语中暗示关于自己安全以及两国结盟的事情;阿不思听得明白,可他又无法做出任何承诺,只得暂时揣着明白装糊涂,并对忧心忡忡的苏格兰姑娘极力安抚。这的确是个聪明又招人喜欢的姑娘,可是她的气质和深色头发总让阿不思想起他在几十年前常在报纸上看到跟在那个人身边喜欢穿墨绿色裙子的女巫。

接待小王子未婚妻的过程有惊无险:他们远远地看到了英格兰的战船靠近港口,本想尽力迎敌,却又被追上来的塞巴斯蒂安告知玛德琳的船中途出现问题船底漏水,而经过的英格兰战船只是顺手救人——这样的话阿不思并不完全相信,不过碍于英格兰使者正在城堡中被关押着做人质,他便未多说什么。

王室订婚是繁复的流程,而阿不思不得不全程派心腹侍卫随时盯着现在暂留在法国岸边的英格兰士兵们——据塞巴斯蒂安说,那些人里有几个是出了名的好手。而另外一边,刚刚定了婚的小查尔斯则是玩得开心,他的眼睛被布蒙住,玛德琳与其他姑娘们则是围了一圈,呼唤着查尔斯的名字——查尔斯需要在众多的声音分辨出玛德琳并且准确地抓住她。

“还记得这个游戏吗?”塞巴斯蒂安向阿不思打趣道。

当然不,但是阿不思不能这么回答,“玛德琳快要被查尔斯惹恼了。”他避开了问题。

“她的声音也的确不够大。”塞巴斯蒂安盯着远处的姑娘们,似乎意有所指,“怎么能指望查尔斯分辨出真爱的声音呢?”

“一个声音不够大,一个不够耐心——”阿不思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玛德琳生气地抓下了查尔斯的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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